20071020c-《孩子他妈》

作者:何云波

跟孩子他妈认识23年,19年前结婚,13年前离婚,如今,儿子也已经18岁了。

一直没有写过关于她的文字,因为不知道从何说起。

有人问起她,我总是说,她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我们只是性情不合,对生活方式的选择也不一样。

去年秋天,我去深圳参加一个社会活动,跟她和孩子见了一面。她把父母、弟弟、弟媳都请来了,很是隆重。饭桌上,她说很感谢我在这个时候来看儿子,儿子正面临高考,希望我能多给他一些鼓励。儿子很懂事,说,爸爸妈妈放心,我会朝着自己设定的目标努力的。走时,孩子他妈递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说,你回去再看吧!

回来,打开信封,里面有她的个人简历,学生写她的作文,家长写给她的信,还有两份工作总结,最后是一封信,她说:“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寻找真正的自我,在深圳这个移民城市,终于安顿下来。儿子如今很懂事,外表酷似父亲,看着他就会想起你……别人说我离开你是人生的损失,我却认为,你给了我自由,才是真正的疼爱。尽管你我当时会痛苦,但多年以后,我们各自得到了自己所追寻的一切,这是多好的事啊!我将永远祝福你幸福快乐!儿子伴随着我,他也永远记挂着你,和我一样……”

看了这封信,我怔住了,好久没回过神来。

第一次见她,是1984年的一个秋日,我去他们班听英语课。因为大学里学的是俄语,我一直想补一补英语。他们是英语专科班,我想也许比较适合我。

记不清那天她穿什么衣服了,只记得,当她站起来回答问题时,一个一头秀发、戴眼镜、感觉很清爽的女孩的形象,和着窗外暖暖的阳光,便留在了脑海中。而他们,都把我当成了插班进来的学生。

第二周,我给他们上汉语写作课,走上讲台,他们都大吃一惊:原来这个清秀、腼腆的男孩子,竟是他们的老师啊!

不知怎么的,就把她装进心里了。而后的课,每周一次,便有了隐隐的期待。一个学期结束了,寒假里,我正准备考研,暗无天日地复习着。有一天晚上,她突然来找我,说想利用假期再补补课,顺便也来跟老师借些书看。我说,那你自己挑吧!

那晚的灯光很柔和,似乎也特别的安静。我打开录音机,放了一首歌——《迟到》:

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我的心中,早已有个她哦,她比你先到……这是我喜欢的歌,不由自主地,我跟着哼了起来。

后来,她跟我说,既然“迟到”了,那我还是离开吧。

我说不是啊,真的是无意的。

就这样,我们谈起了恋爱。

……

第一次去她家,是在一个暑假。

那次我正好带学生进行社会实践,在大西北跑了一大圈。也许是旅途劳顿,一放松下来,便嗜睡。在她家,常常是大白天,我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瞌睡了。她父母便怀疑,这个未来的女婿本来就瘦弱,还一天到晚这么没精神,以后恐怕难以撑起这个家。于是吩咐她说,散了吧!

她死活不肯。闹到最后,她甚至说,宁可跟家庭决裂……后来,她为此病了一场,她父母见如此,也就默认了。

她毕业后分在了学校的图书馆。然后,没有任何的仪式,我们走进了共同的家。

回想起来,我们的婚姻似乎一直是在一种压力之下的,记忆中,竟很少有无拘无束的闲散日子。

孩子不期然间,要到这个世上来了。

……

日子就在辛苦、忙碌、平淡中慢慢地过去。她很上进、好强,内心总有一团火,而图书馆,她总觉得那应该是老大妈们待的地方。年复一年,每天守着几份期刊,离她的理想似乎越来越远。工作上不顺心,自然容易把情绪带到家里来。她对人要求又严格,我上课、搞科研、写文章、带孩子、买菜做饭,差点成全能选手了,她还不断唠叨,鼓励我“上进”,久而久之,难免觉得太累。过去,她的爱里也许有不少崇拜的成分,而结婚后,发现那个被崇拜的人其实也是个凡人、俗人,她又不断地试图重塑“他我”,使我符合她心目中完美的“典范”。而我,在被塑造中,在心理上却似乎离她越来越远了。其实,爱一个人,与其“崇拜”他,不如“怜惜”他;与其“塑造”他,不如优点、缺点都接受、包容了。

她似乎也觉察到我的“疏离”。有一天,她对我说,有个学生在深圳的一家公司做管理,她想去看看。我说,你想去就去吧!她有些伤心,说,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啊?我说,一个人找到自己愿意做的事情最重要。她说,我只是想去看看。

她就这样去了,那年孩子2岁。

我一个人拉扯着孩子,伺候他的吃喝拉撒,陪他散步,晚上给他讲故事。父子俩相依为命,孩子似乎很少提起妈妈,有时她回来,孩子会转过脸去,不理她。她走的时候,孩子似乎也无所谓。

后来,她在公司安顿下来;后来,她又自己出去做贸易;后来,她有了一位男友。然后,她回来,协议离婚。对我来说,她如果能有一个好的归宿,我也就放心了。那天,她送了我一副云子围棋,我送了她一个金戒指,因为她曾说,结婚时,我什么都没送过她。她走时,有些伤感,说把我塑造完成了,却不属于她了。我笑笑,不敢说,其实都是“塑造”惹的祸。她说,以前脾气不好,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希望不要记仇。我说不会的。她又问,她想要孩子,但能不能先由我带着?我说好。

那天,当她走出家门时,孩子突然号啕大哭起来,拼命地挣脱我,喊着要妈妈,说妈妈不要走……这时我才意识到,孩子已经长大了,懂事了。

曾经写过一篇《儿子》,发表在2006年第7期《读者》(原创版)上,之后又在《读者》(原创版)的博客上转载,不想引来众多的回帖,讨论离婚、孩子的话题。有说为了孩子,做父母的不要轻易说分离的;有说父母也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的。有安慰、有理解、有指责、有叹惋,这些留言,我都看了,但没有作任何回应。

不作回应,是因为不知从何说起。婚姻的选择,人生的幸福与否,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难以为外人道的。这其中也确实无所谓对错。既然分手了,只希望各自能找到自己的生活轨迹,日子过得舒心自在一点儿。

她的第二次婚姻,很快就结束了,贸易公司也终究没能做起来。她发挥所长,做起英语培训来,后来又在一个小学当起了英语老师。从学校里走出去,寻寻觅觅,没想到在绕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教育这个老本行。

……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有一段时间,孩子似乎更依恋父亲,因为毕竟是我把他抱大的,而她对孩子相对来说更“严”一些。如今,孩子已经很懂事,很能够体谅妈妈的苦心了。她经常说,儿子就是她一生最大的骄傲!

令她骄傲的儿子终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她在短信里说,如今她生活得很快乐,下一个目标就是带着孩子去国外。

我回短信说,快乐就好,有目标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