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027c-《等你回来》

蔡成

松山死于松山——前一个松山是人名,后一个松山是地名。松山死时,怀揣3封信和1张照片。56年后,松山的遗物抵达李阿秀的手上。李阿秀捧着共有9个弹孔,布满发黑的斑斑血迹的遗物,没泪,只说:“看到这些,我就看到了松山,我就回到了昨天。”

昨天?确实就在“昨天”,祖籍中国广东的李阿秀和堂姐去达尔文港,认识了来自日本京都府谢郡伊根町的松山健一。当时,堂姐快结婚了,在悉尼华埠开杂货店的祖父答应赠她一条珍珠项链。堂姐提要求:我要自己去澳北海岸选购珍珠。

船在海上起伏,李阿秀的眼睛瞪溜圆。精美的珍珠竟如此得来?采捞工一个猛子扎进深海,赤手空拳捞出一个个珠贝,再从贝壳里剥离出一颗颗晶莹透剔的珍珠。

船主指攀援船帮而上的壮实小伙说:“松山,整个达尔文港最勇敢,技术最高超的珍珠采捞工。”松山上船,从绑在腰间的网兜一掏,掏出一捧珠贝;轻轻一扣,贝壳一分为二;大拇指一推……转眼,掌中是一片灿烂。堂姐尖叫:“哇,好大,好亮。”松山的珍珠粒粒饱满圆润,泛幽幽光泽。

李阿秀也“啊”一声,没词儿了,却扯下扎头发的丝巾,嘴里吸着寒气走向松山。

松山瞅递近来的丝巾,瞟自己的右胳膊,好长一条口子,血渗得凶。松山微笑:“蹭破点皮,常有的事。”抬头看李阿秀,李阿秀的头发去了丝巾的束缚,海风吹拂,一缕黑发遮面,精致的脸蛋便烟雾蒙蒙了。

松山逐个捏珍珠对着阳光打量,最后拣一枚大如葡萄的珍珠放李阿秀手心:“送你。”

简单,直接,没繁枝碎节,松山健一和李阿秀上演文学作品里偶现的一见钟情。

祖父第一个坚决反对。这位早年从广东高州飘洋过海流落澳洲的中国农民,曾在昆士兰种菜为生,历尽艰辛后终拥有足以和三个同乡合资购买一家小农场的资本。但,几番洽谈即将拍板前夜,农场被一户日本家族高价横刀夺爱……祖父怒吼:“你知道抢去我们农场的日本家族叫什么吗?叫松山。”

父亲第二个反对,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教训女儿:“阿秀,你知道不,小日本正欺负咱中国,日本人一个个都骑到咱中国人头上拉屎拉尿了,你还叫着喊着去嫁日本人,你这不是卖国贼吗,你这不是成心将咱们李家的脸丢尽吗!”

李阿秀想对祖父说,此松山非彼松山。日本的姓氏虽稀稀落落,但她的松山健一未必跟半路杀出“劫走”小农场的松山家族有瓜葛。可李阿秀终究没动嘴。她理解祖父对往事耿耿入怀。

李阿秀又想与父亲理论。爱一个人而嫁给他,乃天经地义,与上纲上线的“卖国贼”丝毫不沾边,更别提丢李家的脸。可她照样选择了沉默。李阿秀很清楚父亲的爱国心。识字有限的父亲格外关心时事,对日本霸东三省,攻卢沟桥,战上海……步步紧逼欲奴役整个中国早怒火冲天,只恨祖父不允他回国,否则他一定弃商从戎飞赴祖国,讨伐入侵者。

但,莫须有的“家仇”,遥远的“国恨”,没能冷却李阿秀心底的火焰,她默默打点行装。母亲偷偷将一团东西摁进女儿的行李,嘴未张,眼先红:“秀,拿去,莫声张,妈的旧首饰,去换点钱……”顿顿,又叮嘱,“秀,我们客家女人,最讲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爱一个人,就一生一世跟随他,不因贫穷,不因疾病而离弃,不因地位权势改变而三心二意……”

李阿秀与松山健一结婚了,没嘉宾,缺喜宴,他俩安家在达尔文港一处简陋陈旧的寮屋。欢喜的柴米油盐日子,开始于1939年9月。此时,东方的日本侵略军正与中国国民党薛岳兵团激战长沙。在西方,希特勒的德国势如破竹,闪电入侵波兰,挥舞屠刀实施种族灭绝政策。

半年后,李阿秀怀孕。可惜欢庆的心情还没享透,哀愁已铺天盖地奔来。这世间,悲哀总伴随幸福托生。松山说:“阿秀,我必须回国,帝国需要我去报效,天皇需要我去尽忠。”达尔文港原有2700多名日本籍珍珠采捞工人,一个接一个相继离澳回日,松山是最后的20多人之一。

登船,牵手两依依。松山忧戚,劝阿秀:“你回到父母身边去吧。”阿秀垂泪,摇头。李阿秀心里反复念叨的,口里默默咀嚼的,是同一句话:“我等着你回来。我,等着你回来……”

松山一去,杳无音讯。阿秀给日本写信,信亦如黄鹤一去不返。

孩子终究落地,是松山健二,而非松山秀子——松山离去时,嘱咐:“如果生男孩,就取名松山健二,如果是女孩,就叫松山秀子。”

李阿秀永难忘,1942年2月19日,哄了半天的健二刚朦胧入睡,但猛然咧嘴发出惊天动地号哭。比撕心裂肺的健二的哭叫更恐怖的声音呼啸而来,一声巨响,地动山摇!李阿秀怀抱健二摔倒,墙上挂的东西,桌上摆的物什,全哐啷哗啦坠地,寮屋使劲摇晃,仿佛顷刻间将分崩离析。呆傻片刻,李阿秀听到慌乱的脚步和尖叫声:“日本人来啦!日本人来啦!”

日本人真的来的,坐飞机来的。

是日,法西斯日本的炮弹像雨点,从天而降,狂轰滥炸澳大利亚北部海港达尔文。日军将战火首次燃至澳洲大陆,达尔文港一片恐慌,整个澳大利亚一片恐慌。惊慌失措的李阿秀如一叶浮萍,可她不愿随逃难者南逃,只欲坚守狼藉破败的达尔文港。她相信,有她守候,松山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可她不明白,她的松山,怎会和头顶上倾倒炸弹的人是同伙呢?

满脸焦渴疲惫的祖父和父亲出现在李阿秀面前。两个中国男人,早忘记当初阿秀出门时掷地有声的愤怒:“你踏出李家门,就不再是李家人!”

李阿秀回到了悉尼。

很快有人来劝李阿秀:“一个人拖个孩子,好累,你找个人嫁了吧。”澳纽军团的一名军官,赴欧洲战场失去半条腿后回澳任文职。母亲偷偷去相人,回来给女儿吹耳边风:“秀,那人腿脚不便,但其他条件好……”

李阿秀摇头:“不,我要等他回来。”

松山没回来,一年,又一年。1945年法西斯日本已投降,没回来。1950年,1960年,1970年,健二的个头早高过了妈妈李阿秀,松山健一的身影仍没出现在眼前,只闪现在梦里,心里。

李阿秀最交心的堂姐出面当说客:“有个柬埔寨华人,愿掏4万美金,和你结婚。假结婚也成,他只求逃出柬埔寨……”此时已是1970年代中后期,战争成了柬埔寨的唯一主题,死伤无数后,红色高棉将整个柬埔寨收入囊中。在金边经商扎根多年的华人要么被劫略一空赶往乡下,要么被驱赶到森林用乱抢扫射。站在地狱边缘的华人为逃离柬埔寨苟且存活于世,掏钱采用或真或假的联姻形式进入异国他乡是其中一种无奈方法。

李阿秀摇头。“不,我要等他回来,他一定会回来。”

一等,再等。李阿秀的双鬓不知不觉浮现一撮白,一片白,满头白……

无尽的等候终于尘埃落定。

1996年,英国剑桥大学毕业的松山健二几番奔走后终于从日本捧回从未谋面的父亲的遗物。

坚守一生的等候终于有了结果,李阿秀的身体飞快奔向老态龙钟。似枝头尚存几片绿叶的一株老树,秋风中,残存的绿色带着无尽眷念,一片一片又一片,飘落。最后,空寂的枝头,荡然无存。

余下的光阴,缓缓悠悠,李阿秀老人更频繁地与一台旧唱机为伴。那台旧唱机,多年来,总播放同一首歌:“我等着你回来,我等着你回来,我想着你回来,我想着你回来。等你回来,让我开怀。等你回来,给我关怀。你为什不回来,你为什不回来。我要等你回来,我要等你回来……”歌中那一声声,一声声哀伤寂寞的追问,悄悄地隐匿着老人一辈子的心事。60多年前的松山健一是否曾问:“我为什么回不去?”他该问过自己吧,千千万万在战火中奔波的人也该问过自己。他们,一定知道答案。可最终,不

与歌声相伴的同时,李阿秀一遍遍摩挲着松山的信和松山的照片。摩挲再三,请曾孙女读信,她听。信上弹孔凌乱,血迹纵横,幸喜仔细辨认后尚能阅读。

第一封:我很想念你,我已回到日本京都,故乡真美。

第二封:我很想念你,我们抵达了上海,上海很美。

第三封:我很想念你,我们驻扎在中国云南松山,这里非常美。

所有信,寻不见战争字眼,只见眼前美景,只见思念,很象一封和平年代温情脉脉的家书。

听完信,老人无语,顶多又是重复无数次的一句话。那是对曾孙女说的。“孩子啊,你和你得爸爸妈妈都比我幸运,赶上了好时光。”年龄尚小的曾孙女似懂非懂点头。好时光?何谓好时光——是没有战争的时代,是没有愚忠的时代,还是……

李阿秀揣测,松山写完第三封信后战死沙场。而她永远想不到的是,1944年6月,中国近代史上最惨烈的战事发生于云南松山。日精锐之师五十六军团在中国远征军的攻击下全军覆灭,而中国军队也付出惨重代价。战争结束,中国政府人道地掩埋敌方尸体,没找到松山的半边脑袋和右手以及下半身,从松山左手死死护住的胸前找到3封信,1张照片。照片上,松山矮壮,络腮胡子茂盛。紧紧挨着松山的女孩,大眼,短发,发梢微卷上翘,非常美。

照片上的女孩是李阿秀,那一年,她17岁。